众神殿的白玉阶上,顾长风左手拇指死死按住右食指指腹上那一小块暗灰色的斑点。
他用力搓了一下。没搓掉。那斑点并不是沾在皮肤表面的污渍,而是嵌在他莹润如玉的神躯底流里,透着一股连天道灵力都化不开的死气。
顾长风闭上眼,神识顺着经脉沉入气海深处。在那里,一团经历了数千年香火洗礼、早已凝练如实质的气运本源,此刻正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流失状态。本源的底部,不知何时被凿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孔洞。一丝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气运,正顺着一条无形的因果管线,悄无声息地向着下界的深渊漏去。
他加重了手指的力气,指甲深深抠进肉里,硬生生剜下一小块带血的皮肉。
伤口没有流血,底下的肉依然是灰暗的。那是凡人死后才会长出的尸斑。
那个在深渊底下沉睡的怪物,根本没有被商盟填进去的那点高阶血肉满足。它饿疯了,正隔空顺着因果管线,越过餐桌的界限,开始吸食喂食者的血肉。
“总管大人。”阶下,三名穿着绯红朝服的文官捧着厚重的玉简,头都没敢抬,声音刻板平稳,“商盟账目彻底崩盘。按规制,需立刻遣巡查使入界核算,并递交三司合议,申请缓释香火……”
顾长风没有转身。他听着那些冗长的章程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等走完那三十天的三司合议流程,他这具引以为傲的神躯早就被底流的怪物隔空抽成了干尸。
“程序。”顾长风转过身,大步走下白玉阶。
为首的文官刚想翻开下一卷玉简,顾长风的右手已经探了过来。五指张开,像钢钳一样直接扣住了对方的咽喉。
咔啦。
没有半句审问,也没有任何法术波动。颈骨碎裂的闷响在空旷的众神殿里异常刺耳。文官的脖子瞬间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,被顾长风像丢一块破布般甩在光洁的玉阶上。
“大人!”剩下两名文官吓得瘫倒在地,声音全变了调,“越权降罚……未走合议程序,按天律当斩……”
顾长风跨前一步,右脚踩住一人的胸口,弯腰扣住另一人的脑袋,用力一错。
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最后一名文官抖得像筛糠,手里的玉简碎了一地。他拼命往后爬,张大嘴巴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顾长风没有再看他一眼,踩着脚下的尸体走回玉案前。他一把扯开案头上覆盖的锦盒,抓起那方代表着无差别毁灭的大血祭死令印信。
那块印信沉重得像是一座山,上面缠绕着无数凡人的哀嚎与因果死锁。
顾长风握着印信,右臂因为深层的恐惧而无法克制地微微发抖。他将那方沉重的印信高高举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狂暴杀意,狠狠砸在一卷空白的法旨上。
“既然它饿了,就把这十万凡人的骨头熬成汤灌下去!”
无妄城废墟地下,隐秘避难所。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左眼流出的黑血在下巴处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。他猛地移开贴在阵盘残骸上的眉心,强行切断了跨维度的视界接驳。
胸口剧烈起伏,肺里像灌进了带着冰碴的冷风。最后那一眼,他看到了天外天降下的那抹带着毁灭气息的浓稠血光。
“起来。”李长生的声音短促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刚从地表商盟废墟回来、正靠在角落里用断刀刮着靴底泥血的王富贵愣了一下。他庞大的身躯因为重金法宝反噬的余波而轻微抽搐着,两手撑着石板艰难地爬起来。“天庭的平账特使下来了?”
“比那更糟。”李长生没有看他,从储物袋里抓出十几块泛着幽光的空间属性兽骨,快步走到石室中央,“他们不打算查账了。高层为了填坑,越过了所有核算程序,准备把整座无妄城连同十万凡人一起熬成肉汤。”
王富贵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。他咽了口唾沫,立刻丢下断刀,抓起旁边的一柄铁锤。不需要多余的解释,他很清楚天道掀桌子意味着什么。
李长生将一缕纯净本源逼出指尖,化作暗蓝色的光路在石板上游走。他把兽骨按方位放在阵眼上:“天庭系统闭锁前有短暂的反应真空期。只带重资产玉核,其他所有沾着香火气的东西,全丢掉。打界石!”
王富贵抡起铁锤,顺着阵纹的节点,一锤接一锤地把界石砸进岩层。地下深处的岩石在天道高压的渗透下变得像生铁一样坚硬,反震力让王富贵的虎口直接崩裂,鲜血顺着锤柄往下淌。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避难所里只有沉闷的打桩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半个石室的面积很快铺满了撤离阵纹。暗蓝色的光路闪烁了几下,呈现出一种随时会断裂的干涩感。
“动能不够。界壁外围的物理锁已经被加厚了,常规灵气穿不透。”李长生看着阵法中心空荡荡的凹槽。
王富贵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储物袋。但他刚把手探进去,储物袋表面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烧焦声。里面那些从商盟收刮来的海量香火物资,正与外围逐渐压迫下来的大血祭法则产生剧烈的排斥。整个袋子变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装不下了。系统在排斥这些带有他们标记的钱。”王富贵咬住后槽牙,强忍着皮肉被烫熟的剧痛,把手伸进最深处,硬生生抓出一个雕刻着繁复封印的玉盒。
打开玉盒,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、流淌着液态光泽的重资产玉核。这是价值上亿极品香火财富高压凝结而成的纯净中枢。
王富贵双手捧着这块无价之宝,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。他低吼一声,双手十指同时发力。
咔嚓。
坚不可摧的玉核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随后直接被他捏碎。
纯净的动能像决堤的洪水,顺着他的指缝倾泻而出,精准地灌入阵法核心。
嗡——
阵法光芒大盛,暗蓝色的传送光柱冲天而起,一股撕扯空间的吸力在石室中央快速成型。
就在跃迁通道即将接驳的这一瞬间。
石床角落里。
深度昏迷的柳若曦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。她那头因透支命元而变得雪白的长发,在没有风的石室里向上扬起。
李长生眼角的余光扫过,左眼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不受控制地自行弹出。
视线穿透了柳若曦单薄的血肉。在她的心脉深处,那个原本被李长生用底层乱码死死掩盖的暗金色光斑,此刻正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般刺眼。
天庭的神识烙印被唤醒了。
李长生立刻调动体内刚稳固的窃天真气,化作一层层黑色的乱码网,试图强行将那光斑重新覆盖。
但没有用。那光斑以一种失控的频率震颤着,爆发出恐怖的热量,直接将李长生的乱码网烧得粉碎。它在与外界那股越来越近的血光产生共鸣,越过了一切物理和阵法屏障,向整个天道系统广播着坐标。
李长生眼神一寒。天庭根本没有真正丢失过柳若曦的位置。之前的平静,只是因为猎手还在慢条斯理地封死猎场的出口。现在,他们借着大血祭的法则震荡,完成了精准的死锁。
“进阵!”
李长生一步跨到石床边,拦腰抱起柳若曦,将她紧紧护在怀里,转身冲进阵法的光柱。
王富贵紧随其后跳了进来。传送的拉扯感已经附着在皮肤上,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,视线里的石壁变得模糊不清。衣角被卷入虚空裂隙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就在他们即将跨界离开的半息内。
咚!
一声沉闷到骨髓里的地鸣从头顶传来,仿佛整个天空直接砸在了大地上。
避难所坚固的穹顶石壁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裂声。厚重的岩层在肉眼可见地往下凹陷。
原本直冲穹顶的传送光柱,猛地撞上了一层突然降临的无形铁壁。
王富贵捏碎上亿玉核换来的纯净光辉,在触碰到这层铁壁的瞬间,像被巨锤砸中的冰块,寸寸崩裂。那些光斑在半空中僵停了一瞬,随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废渣,如同雨点般彻底溃散。
空间的拉扯感戛然而止。重力在瞬间翻了数倍,王富贵双腿一软,膝盖直接重重地砸在石板上。
紧接着,一股黏稠得化不开的暗红血光,顺着石壁崩裂的缝隙渗透进来。
那血光没有任何温度,却带着让骨髓都被冻结的死亡气息。它像有生命的黏液一样爬满石壁,将避难所内残存的隔绝阵纹一层层熔化,发出刺鼻的焦臭味,无情地压灭了所有的光亮。
李长生死死抱着柳若曦,顶着恐怖的重压抬起头。
顺着那道被硬生生挤宽的岩层裂缝,他的视线穿透了上方的废墟。
天空已经消失了。
没有云层,没有风雪。苍穹之上,大血祭法旨如同悬挂着的一颗滴血的太阳,死死倒扣在无妄城方圆百里的上空。它散发出的血网,将这片天地的物理常数彻底改写。
空气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。一切传送法阵,一切空间遁术,被这层绝对的高维法则彻底切断、焊死。
退路没了。
王富贵看着脚下化作一滩废粉的阵法核心,手里还残留着几粒扎手的玉核碎渣。他胖脸上的肌肉因为深深的恐惧而抽动了两下,张了张嘴,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们刚才赢得的泼天财富,在这张吃人的网面前,连一张买命的纸都不算。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十死无生的封闭绞肉机。
寂静中,顺着石缝外灌进来的阴冷穿堂风,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肉体撕裂声。
第一声凡人的惨叫,在风中清晰地回荡开来,宣告了处刑的开始。
